忆故乡,最忆是泸定

2021/06/30 浏览量:

  说起来,我有两个故乡,一个是生育我的祖籍——山东即墨,一个是成长我的福地——四川泸定。当年那个身不由己挥别山东随母投父来到川康边区泸定的青葱少年,现如今已华发丛生、髭须半白,年近六旬的我渐入“眼前的事记不住、过去的事忘不了”尬境,故乡往事,常常不思自来、潮涌心头。

  1990年代初,我们举家从四川回迁即墨,8年后我便来到青岛工作,即墨、泸定就实实在在的成了故乡。两个故乡,在我的家乡情结中,分不清或者说我在情感上不想分清哪是第一故乡、哪是第二故乡。但每忆故乡,最忆是泸定。

  因为在那里,开化了我的懵懂混沌,让我始知生活的不易,也激起了我对无知的恐惧和求知的欲望;在那里,结束了父母家人长达30年两地分居的艰辛生活,我也在此立业成家、心有所归;在那里,离泸定桥东桥头不足百米处就是岳父家的老宅,有此便利,我曾无数次踏上脚下波涛滚滚的泸定桥,睹物思远,体味红军长征时“大渡桥横铁索寒”的艰苦卓绝;在那里,我度过了若干个如饥似渴寻书求学的日日夜夜,美学老人朱光潜“恒恬诚勇”四字座右铭令我刻骨铭心、让我奉为圭臬,恒心、恬淡、诚实和勇敢,遂成我终生效行的做人做事的坐标,也从此扣紧了我人生的“第一粒扣子”。

  今春难得闲暇,回到我曾经工作生活过十三载的泸定探望岳母。甫回泸定,便迫不及待地踏足我无限思念和敬畏的泸定桥,俯瞰穿城而过涛声依旧博远震天的大渡河,仰望时而飘过朵朵白云的湛蓝湛蓝的天空,远眺层峦叠嶂的群山和峰顶的皑皑白雪,穿行于县城那些我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大街小巷,下磨西古镇、上岚安革命老区,重寻当年红军过泸定的奇绝足迹、光辉岁月,红城泸定、绿谷泸定、多彩泸定,那份看得见山、望得见水、暖得到心的浓浓乡愁,一股脑的涌现脑海、呈现眼前。

  泸定自古以来就是内地和川康藏区茶马古道的险隘要塞。始建于康熙四十四年(公元1705年)的泸定桥,至今已有315余年的历史,是世界上现存的、仍在便利大河两岸民众通行的最古老的铁索吊桥之一。“东环泸水三千里,西出盐关第一桥”,泸定桥在促进藏汉盐茶贸易、维护国家统一等方面起到了重大作用。当年立于铁索桥东桥头的“康熙御碑”,详述了泸定桥建造的背景和意义,并告诫官员“夫事无小大,期于利民;功无难易,贵于经久”,至今读来振聋发聩。

  泸定桥由长达百余米的13根铁索构成,其中下铺铁索9根,其上间隔横置、竖铺木板为桥面,两边各竖排2根铁索为扶栏。在水流湍急、船不能渡的险隘,古代工匠通过溜索竹筒将每根重达2.5吨的铁索运抵对岸,彰显了先人的智慧。但真正使泸定蜚声中外的不是泸定桥的康熙“御碑御题”,也不是奇特的造桥工艺,而是红军长征飞夺泸定桥“奇、绝、惊、险”的伟大壮举,泸定桥也因此被确定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康熙御题“泸定桥”,碑额“一统山河”“河山统一”)

  (“大渡桥横铁索寒”)

  走进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公园,仰望铁索几何变体造型的纪念碑,邓小平题写的“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十个大字遒劲有力、金光闪耀。纪念碑前,伫立着用“泸定红”大理石建造的象征飞夺泸定桥22勇士的雕像基座。为求证当年22勇士姓名,几代泸定文史工作者踏破铁鞋、北访南调,但直到2005年纪念碑公园落成时,寻得姓名、照片,能够刻上雕像的勇士只有3位。其后,又陆续找到7位勇士信息,其中包括夺桥时牺牲的4位勇士和1个叫“云贵川”的苗族小战士。“云贵川”长征途中参加红军时本无姓名,战友们给他起名“云贵川”。“云贵川”在天险腊子口战役中和战友攀援绝壁突袭敌后再立奇功,但此后便没有了他的信息,勇士魂归何处已无从查考。

  (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及22勇士雕像)

  长征时过泸定的,除了夹河而上的中央红军,还有1935年底来自川陕苏区、经康北丹巴取道泸定岚安到达天全的的红四方面军三十二军和第四军的约11个团。岚安是一个海拔2400米、藏羌汉多民族杂居的山乡,红军在这里先后与敌军进行了昂乌、九杈树等6次激烈战斗,并建立了存在49天的岚安区乡苏维埃政府。现如今,当年的区苏维埃政府、红军医院旧址等依旧保存完好。岚安红军烈士陵园群山环抱,600余名红军英灵长眠于此,但其中有名有姓者仅有1人。现在岚安已开通了公路。我驱车盘桓上山,拜谒岚安红军烈士陵园。凝目座座无名烈士墓,回望立于海拔2400米处与雪山日月同辉的“岚安红军烈士纪念碑”,不由得生出无限感慨。那些当年胸怀革命理想投身红军的热血青年甚或少年“红小鬼”,谁人想过身后的功名利禄!

  (岚安红军烈士纪念碑)

  1985年,在红军飞夺泸定桥50周年纪念大会上,当年承担夺桥重任的红四团政委、开国上将杨成武端坐大会主席台中央。谈到红军飞夺泸定桥的奇绝惊险和长征中英勇牺牲的红军指战员时,将军老泪纵横、几度哽咽,近千参会人员先是感同身受、泪眼唏嘘,其后雷鸣般的掌声久久回荡在会场。那掌声是致敬将军的,更是致敬哪些牺牲在长征途中的数不胜数的“云贵川”的。我当年有幸现场聆听目睹了将军的深情讲述,那震撼人心的一幕至今犹在眼前。

  泸定桥、磨西天主教堂毛泽东同志住地旧址、县城朱德同志长征途径泸定住地旧址、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及公园、铁索军魂勇士群雕、长征大道、开湘路、成武路……走进泸定,无处不在的红色元素、红色记忆,展现出一幅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强烈冲击着人们的视觉,荡涤着人们的心灵。泸定已成为全国 12 个重点红色旅游区之一,泸定桥、纪念碑成了游人网红必到的打卡地。红军伟大长征的红色基因已根植泸定,如昼夜奔腾、生生不息的大渡河一样世代泽被后人,成为泸定人民推进改革开放新长征伟业的不竭动力。

  (长征途中毛泽东召开磨西会议之地——泸定磨西天主教堂)

  上苍似乎格外垂青泸定,不仅让泸定富集了红色旅游资源,而且赋予其无与伦比的壮丽山川、秀美风光。

  泸定地处横断山脉东缘、四川盆地到青藏高原的过渡带上,境内高山林立,谷壁幽深,岷江的最大支流大渡河自北向南纵贯县境,境内海拔高差悬殊竟达6570米。典型的高山峡谷地貌,巨大的岭谷相对高差,罕见的立体气候分布,造就了泸定“抬头一线天,俯首万丈渊”“一日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奇丽景观和得天独厚的绿色康养资源。

  (神奇的海螺沟红石滩)

  海拔7556米、被誉为中国最美雪山的“蜀山之王”贡嘎山主峰,宛如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傲然挺立于县城西南方。贡嘎脚下,分布着数百条现代海洋性冰川,其中最有名的是长达14余公里、延伸至原始森林近6公里的海螺沟冰川,它是贡嘎山国家风景名胜区的核心区域,是世界上同纬度海拔最低、最大的现代冰川。

  冰川、红石、云雾、雪山、原始森林、高山温泉,在一沟之内交相映辉,被誉为海螺沟“奇观六绝”。身体正常的人不分老幼,不必担忧高山反应,来到海拔3000多米的海螺沟3号营地上方,就能一览蔚为壮观的大冰瀑布。在海螺沟及其附近的燕子沟、雅家埂的溪流山泉,滩石被一种高原特有的红色苔藓淡妆浓抹,红石与清洌的潺潺溪流一动一静、相生相伴,宛如童话世界,不由得你不叹服造物主的神奇。到海螺沟一定要泡泡高山温泉。汩汩而出的滚烫地热泉水,与清澈晶莹的冰川雪水交融,让海螺沟的温泉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远处是冰川,近处是温泉。泡在云雾升腾的高山温泉之中,望着影影绰绰挂满雾淞的高大云杉和云雾缭绕的雪山,怎会不感慨世间凉热竟有如此协调的存在,怎能不飘飘欲仙、流连忘返!更令人称奇的是,海螺沟从沟口贡嘎主峰,海拔高差达6000余米,形成明显的多层次气候带、植被带,4880余种从亚热带至寒带的植物集于一沟之中,使海螺沟成为举世罕见的珍稀植物博物馆。

  (“蜀山之王”贡嘎山主峰,海拔7556米)

  经过30多年的保护开发,海螺沟冰川森林公园已经成为闻名遐迩的康养度假胜地。现在,泸定一个号称亚洲最大的360度观景平台的新地标式景观即将对游人开放,它就是牛背山。牛背山因山顶一面突出的断崖酷似牛背而得名。牛背山海拔虽然只有3660米,但因其兀立于四面环山之境,使其成为可以环顾贡嘎诸峰、俯瞰大渡河峡谷、远眺佛教名山峨眉、夜观皓月星辰、朝观云海日出的绝佳之地,是背包客和摄影爱好者心驰神往的圣地。

  泸定人民承恩红色基因,致力于保护开发利用自然资源禀赋,打造“红城绿谷、康养泸定”品牌,古镇游、农家乐也随之声名鹊起,助力百姓小康。雅康高速桥隧相连穿越“高呀么高万丈”的二郎山,让过去从成都到泸定至少2天的车程缩短为不到3个小时。红军当年从大渡河西岸夹河而上走过的羊肠小道,已辟为通达海螺沟和磨西古镇的快速通道。大渡河上架起了数不清的钢筋水泥桥,飞架于城北高山之腰的雅康高速大渡河特大桥已经让它脚下的所有桥梁相形见绌。比雅康高速特大桥还要雄伟的川藏高铁特大桥正加紧建设,不日将会与泸定桥同框,一座主跨超1000米的现代超大钢梁悬索桥,与主跨100米的古代铁索桥在V型山谷交会时的那一番壮丽景色,很令人期待。

  (海螺沟大冰川瀑布)

  日益通达的交通,让泸定的美丽山川、丰富物产不再藏在深山人未识。泸定特产枇杷、红樱桃、仙桃、冰糖心苹果、岚安腊肉、化林坪盐菜走向天南海北。成家凉粉、罗家肥肠粉、高家豆花、二妹子面馆、三舍民宿、娘娘山农家乐,小店里往昔来自成渝及海内外的“稀客”已成常客。当年那个在烹坝乡川藏公路旁靠做黄辣丁“酸菜鱼”起家的小饭馆,已经成了泸定的特色名吃,在县城开起了很拉风的名店“烹坝十里香”。

  (雅康高速大渡河特大桥)

  正月初一,家人相约上泸定桥西岸的海子山坝子玩农家乐,吃柴火鸡、锅边馍。说起这海子山,虽举目可望,但当年上山的崎岖小道来去得一整天,县城没几个人上去过,如今公路已经通到山顶,从县城驱车20多分钟即可到达。坝子是四川对山区平原特有的称呼。来到海子山,散居在坝子上的农房虽然都焕然一新,但大都保有传统民居特色。广东援建的特色农产品生产基地已经在翻地保墒了,地边栽种的油菜苔也已吐蕾开花。预订的“肖氏土灶人家”,有一座三层小楼和一个宽敞的开放式大院,院子里有整洁的一排灶台兼餐台,玉米垛、柴火堆,码砌得象油画一样美。用大铁锅大火慢炖的家养土鸡,合着地产的辣椒、花椒、魔芋、洋芋、二季豆、当归和金色的锅边馍,散发出麻辣诱人的奇香,这气息飘浮在空气清新、白云漫步的坝子上空,深度刺激着人们的味蕾。大概有点钱、有点闲亦或有点烦的城市人,人人都有一个乡愁情结、田园梦想。节假日里,好多城市回头客驱车3、400里上山,就是冲着农家这烟火气来的。

  (华林坪娘娘山的农家宴)

  农家乐主人肖大姐年过七旬、干练健谈,怎样喂养土鸡、自种有机菜,怎样选料烹饪、薄利待客,在外工作的孩子怎样利用自媒体包装营销农家乐,大姐如数家珍,对未来满是期待。去年疫情期间生意不好,肖大姐正好抽身去成都置换了因严重关节炎长期折磨她的膝关节,花了将近5万元,因为有了医保,自己只拿了2万多。肖大姐说现在政策真是好啊,治好了病,自己又可以把城里人喜欢的农家乐开下去了。

  1980年代我在泸定工作时曾参与编写《泸定桥头报春花》专辑为先富起来的“万元户”立传,那时全县年毛收入过万元的农户都是凤毛麟角。现在,曾是“老、少、边、穷”的泸定已提前摘掉了深度贫困县帽子,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早在2016年就突破了万元大关。从肖大姐爽朗的笑声里,能够感受到山区的老乡已经在灵魂深处摆脱了长期困扰他们的贫困。

  忆泸定,最忆是故人。从我1991年初离开泸定到这次回乡,正好30年。30年沧桑一切都在变,不变的唯有亲情友情。

  1978年我刚到泸定时还不满16岁,为谋生计,砸过石子、背过化肥、打过零工。父亲的老同事、在县商业局五金仓库工作的韦叔叔,教会了我安装自行车的手艺。那时候自行车是“俏货”,虽然安装的活儿不是天天有,但装一部自行车给4元工钱,一个月有1箱6辆自行车安装,那可就是普通工人近一个月的工资啊!韦叔叔不仅教会了我一门儿技术,还说服了深知溜索之险而担惊受怕阻拦我的父亲,带我过溜索、下河坝、长途跋涉骑车网鱼,活生生地演绎了一出中国版的“大河恋”,在不经意间帮我克服了生性的胆小怯懦,点燃了我内心勇敢的火种,让我受益终生。

  (加郡田坝的油菜花)

  1981年撤销县革委恢复县人民政府,我有幸被选调为县政府办公室通讯员,有幸遇到了在办公室负责文书工作的老党员杜孃孃,她像慈母一样关心我的成长进步,不厌其烦谆谆启蒙我积极争取入党。在我还不满20岁时,县人大换届需要增加年轻代表,县人大常委会负责此事的唐叔叔说,小S这孩子老实勤快好学,还有礼貌,我看他行,提名后我果然顺利当选。前辈们见苗浇水、放手奖掖提携年轻人,也深深影响了我其后的为政生涯。

  还在县商业局工作时,单位组织年轻人到康定“跑马溜溜的山上”赏杜鹃,一个大哥或许是因为胶卷太过匮乏,拿着海鸥120相机给我们假拍,不明就里的几个年轻人还在那里拿劲儿的摆姿势。后来是周哥给了我们洗印的照片,后来我们才知道是搞摄影的周哥看不过我们白白浪费了表情用他自己的相机给我们拍了照,后来周哥成了我们永远的周哥,后来我始终坚信这世界从来就不缺少好人和善良。

  柳青在他的《创业史》中说:“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感恩生活,让年轻时、紧要处的我遇到了那么多韦叔叔、唐叔叔、杜孃孃,还有周哥……心怀感恩,生活就始终向阳。

  (在牛背山眺望贡嘎诸峰)

  因为忙于工作,我有十几年没有回泸定过年了。今年春节回到故乡,最高兴的是耄耋之年的岳母。大渡河畔的春天来得很早,春节刚过,浅粉的樱桃花、嫩黄的油菜花就竞相绽放了。家人尽其所能安排时间陪岳母和久未回乡过年的我们逛街寻旧、踏青赏春。听说我们回家过年了,叔伯的舅哥、“挑担”山东叫“连襟”和姐姐嫂子们,提前结束在海南、云南的度假,赶在我们返程之前回来,就是为了“一块儿吃个饭”。尽管我已年近六旬,但是泸定的家人亲朋和熟悉我的同事,遇见都还是叫我小S。那一声声久未听到的小S啊,喊醒了我30年的乡愁,唤起我多少暖心的记忆!

  (大渡河梯级水电站之一)

  红城泸定,绿谷泸定,多彩泸定,感恩我心中永远的泸定。我会常回来看看,陪陪岳母,逛逛农家乐,看看泸定新面貌,欢喜多闻泸定人叫的格外让人暖心的那一声川味川韵的“小S”。

  (作者;老人与海,2021.3.14,农历辛丑年二月二)